鄂伦春,游猎族群远去的背影

探索
2021-04-27 16:46

◇ 文 / 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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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暇时候,白色柱依然喜欢骑上马、带着心爱的猎狗进山转转。

白色柱是内蒙古呼伦贝尔市鄂伦春自治旗有名的“莫日根”。“莫日根”是鄂伦春语里“英雄(猎手)”的意思。虽然他这一代人已成为鄂伦春的最后一代猎人,但从8岁那年第一次被父亲抱上马背,到38岁放下猎枪,白色柱始终以自己的机敏、干练捍卫着家族世代相传的好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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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鄂伦春族长期过着在深山老林中游猎的生活,因此崇敬山神。在山林中有时能见到大树根部削掉一块皮,上面画着一个老汉的脸,这就是鄂伦春人心目中山神的形象。

兴安岭的游猎民族

白色柱曾经是地道的鄂伦春猎人。

鄂伦春族是中国为数不多的游猎族群之一,同时也是全国人口较少民族之一。鄂伦春族主要居住于内蒙古自治区和黑龙江省接壤的大、小兴安岭中,也就是内蒙古呼伦贝尔市鄂伦春自治旗、扎兰屯市, 以及黑龙江省大兴安岭地区呼玛县,黑河市的逊克县、爱辉县,以及伊春市嘉荫县等地。

游猎民族和我们相对熟悉的游牧民族不一样。游牧民族生活的场景,往往是一马平川、芳草碧连天。而游猎民族生活的天地,却往往是深不可测的山林与河流。千百年来,鄂伦春人过着森林游猎生活,狩猎是他们最重要的生产活动之一。鄂伦春人根据季节的变化和野生动物的习性,组成狩猎小组,把全部家当驮在马背上,沿着河流,时分时聚,迁徙不定,四处游猎,练就了精湛的狩猎技能,创造出独特的游猎文化。 

鄂伦春猎人精骑善射,对各种野生动物的习性和活动规律都了如指掌。一个优秀的猎手,仅凭野兽的踪迹,就能看出此动物所走的方向、时间长短,甚至判断出公母。

不过,鄂伦春人的狩猎不同于那些以杀戮牟利为目的的捕猎,他们是满怀着对大自然的感恩,小心虔诚地接受着大自然恩赐的、赖以生存的猎物。

和其他兄弟民族一样,鄂伦春族保留了中华民族最朴实、也是最珍贵的生态环保意识。猎人们严格遵守着不捕猎怀孕和幼小动物的信条,让动物也能够充分地繁衍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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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鄂伦春族小姑娘在亲吻小狍子的雕像。

森林律法

孟德斯鸠是我们在历史教科书中经常遇到的名字,他是欧洲著名的启蒙主义思想家。他在《论法的精神》中这样写道:“中国的历史表明,寒冷的北方或炎热的南方会造就不同的民族性格和气质; 在寒冷的气候条件下生活的民族,精力充沛,勇敢自信,多安全感与优越感,少猜疑与诡计…… ”

从未到过中国的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精神》这本书中构筑了一个西方思想家关于东方的想象, 虽然其中不乏对于中华文明的偏见,但从另外一个角度,也让我们看见北方的寒冷所可能孕育出的独特精神与文化。

生活在寒冷的北方森林中的鄂伦春族,就拥有这样的特质。下面这段史料,或许会帮助我们理解这点:

“鄂伦春族把广阔的山林视作公共财产,认为“猎场是老天爷的” ,因此他们从不划定猎场,总是随着季节变化,沿着一定的方向有规律地移动。

不同部落的人在同一猎场相遇时,从不发生争执;如果是一先一后到达这个猎场,后来者一般会主动避让,而先来者若看到了后到的人,也总会邀请对方留下,一起打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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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鄂伦春族的器皿用具,大多是用桦树皮制作。生活中各种盒、篓、桶及轻巧的船只都是用桦树皮制成。人们在成品上还要雕刻上精美图案,充分体现了森林游猎文化的丰富多彩。

对于所得的猎物,鄂伦春族也有独特的分配方案:猎物被分成几份,最差的一份,归猎获者,其他好的,会平均分给家族其他的成员。其中待遇最好的,是家族里年龄最大的,他们往往会得到最好的那一份。”

总之,最好最多的一份,总是分给没有打到猎物的年纪大的人。而且,当猎人们打猎归来,总会给村里鳏寡孤独者分配一份, 有时他们所得到的,甚至比出猎者还要多。

鄂伦春族称打猎技术高的人为“莫日根”,人们对他们非常尊重,莫日根也从不辜负这种尊重,时刻发挥着表率作用,不论比别人多打多少野兽,他也只平均分得一份,往往还是最差的。 

从外界的角度看,鄂伦春族的分配原则几乎不可思议。 这种听起来似乎“不公平”的制度,恰恰体现出这个森林民族的睿智。山林所能提供的,和春耕秋收的土地所能提供的截然不同,维护游猎生活所需要的规则也和农耕大相径庭。所以这个民族超越了眼前利益得失,智慧地安排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只有这样,所有族人才能在苍莽的森林里长久地存活下去,北方的森林游猎文化也因此得以长久维系。在北方的森林里,这也是最合乎自然的“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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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鄂伦春人在编织皮制品。皮制品曾是鄂伦春族猎民冬日御寒的必需品,如今变成了游客购买的手工艺品。放下猎枪过上定居生活后,政府专门成立了非遗传习所,邀请鄂伦春族老人将皮毛制作技艺传授给年轻一代,也为鄂伦春族猎民文化旅游注入了活力。

狍子皮、桦树皮,是生活也是生存的艺术

白色柱最喜欢的一套衣服,是狍子皮做的,还配有一顶狍头帽。这身衣服是40多年前,母亲一针一线为他缝制的,他珍爱至今。

用狍子皮做衣服,是鄂伦春的传统。鄂伦春族自古游猎,所以他们的生存智慧就是从大自然取材。在他们生活的地区,一方面是冬季持续长、气温低、积雪厚,另一方面,狍子很多,也容易猎取,狍皮保暖性能很好,又经久耐磨,所以,独具匠心的鄂伦春族,就地取材创造了非常有特色的狍皮服饰文化。

狍头帽是鄂伦春族冬天戴的帽子。狍子的头围和人的头围大小相似,皮毛绒厚、保暖、手感好,所以被鄂伦春族拿来制成了御寒的帽子。其实,除了保暖,狍头帽还可以在狩猎时作为伪装。试想戴着它躲在灌木和树林里,宛如一只狍子匍匐在地,能引来其他野兽,然后出其不意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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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狍头帽,手套、皮包、鞋子都可以用狍子皮毛制成。

除了狍子皮,桦树皮也是鄂伦春族经常使用的独特的原材料。 

清代的《龙沙纪略》一书就记载:“鄂伦春地宜桦,冠、履、器皿、 庐帐、舟渡, 皆以桦皮为之。 ” 

为什么选用桦树皮?除了当地桦树多之外,桦皮制品还有易于造型、 轻便、防水、隔潮和不易破损等特点, 特别适合经常迁徙的游猎生活。 

就拿最经典的桦皮船为例,这种船以樟、松木为架,外包桦树皮,并以松油涂灌缝隙防水,如此制作的船体小巧轻盈,不但很适合在林中携带,而且看上去细如柳叶,用于渡水、捕鱼和捕猎是再适合不过了。鄂伦春族取树皮也包含着智慧。他们秉持着不影响桦树来年再生长的原则,充满对自然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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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鄂伦春人的桦树皮箱子。

远去的游猎生活

白色柱的游猎生活,终结在1996年。故事还要从一首歌说起。

如果说鄂伦春的游猎文化听起来遥不可及,那么一首印在小学音乐课本里的民歌,则把这种生活唱得活灵活现:

“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森林里住着勇敢的鄂伦春,一呀一匹猎马一呀一杆枪,獐狍野鹿满山遍野打呀打不尽……”

这首20世纪50年代从大兴安岭传遍祖国大江南北的《鄂伦春小唱》,是鄂伦春族曾经生活的真实写照。

虽然歌曲听起来有种浪漫主义的情调,但真实的游猎生活却充满艰辛。仅以大兴安岭东部的托河流域为例,鄂伦春部落离其他民族最近也有二三百公里,密集的丛林,交通并不便利。所以往往只有鄂伦春族的男性才能下山,换些粮食和必需的生活用品,女性则在部落里操持家务,绣花、加工兽皮、做衣服。在漫长的古代社会,这样的生活或许有田园牧歌的幸福,但随着时代的发展,森林生活就显得和现代社会格格不入了。

从生活上来讲,住在山上的鄂伦春人的生产生活方式较为传统,森林虽然养育了鄂伦春人,可是森林也危机四伏。比如,在森林中,生了病是危险的,而孩子上学读书,也是奢侈的。

甚至20世纪40年代的时候,还有一位外国学者预言,30年后地球上将不再有鄂伦春族。

新中国的成立,改变了鄂伦春族的处境。20世纪50年代初期,党和政府采取多项扶持政策,帮助鄂伦春族走出山林,修房定居,鄂伦春族终于开始融入现代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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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鄂伦春冰雪伊萨仁节开幕。“伊萨仁”是鄂伦春语中集会、聚会的意思,伊萨仁节是鄂伦春人冬季集会娱乐狂欢的节日。

1996年对鄂伦春族来说,又是一个关键的节点——国家实行全面禁猎。白色柱就是鄂伦春自治旗第一个上交猎枪的人,身为“莫日根”的他,事事带头。

鄂伦春族的生活由此彻底发生了改变,渐渐转向农耕或其他生产方式。从种麦子到种大豆、马铃薯,白色柱和猎民们告别游猎生活,也重新认识了脚下的这片黑土地。虽然也会有人不适应,但定居的好处无处不在,看病方便了,鄂伦春族孩子们也可以和同龄人一样背着书包上学了……

新中国成立后的几十年间,鄂伦春族可谓经历了生活的巨大变迁。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鄂伦春族只有1000余人,据2010年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统计,鄂伦春族人口已经达到了8659人。这背后,离不开党和国家对鄂伦春族的关爱,以及大量的财力、物力和政策支持,鄂伦春同胞的生活水平因此而不断提高,生活质量逐渐改善。

现在鄂伦春族居住的条件好了,冬天可以在砖房里烤火取暖,不过一到夏天,很多老一辈鄂伦春人都会在自家院子里搭一个传统民居“斜仁柱”,外面围上桦树皮,凉爽宜人,晚上还能看到星星——他们依然惦记着森林。在今天工业化、现代化大潮中,他们也在不断探索、思考、实践着自己的生存之道。乐观、无畏、进取的鄂伦春人,与碧水青山之间的故事也将一直延续下去。

(责任编辑 王菁)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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