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不服周”的城市

探索
2020-04-16 20:15

◇ 文 / 五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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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汉曾是19世纪最重要的内地商业城市、世界最大都市之一。

易中天笔下的武汉:到武汉的机关单位去办事,门房会问:“搞么事的?”而不会问:“您是哪个单位,有什么事吗?”甚至谈生意,他们也不会说:“你看我们怎么合作?”而会说:“你说么样搞唦!”

这也是很多人对武汉的印象——生机勃勃,但脾气暴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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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到武汉,很多人会想到长江,长江犹如一条大动脉,穿过了武汉的主城区,贯穿整个武汉三镇。同时长江最大的支流汉江,也在武汉最终汇入长江,于是“江城”也就成了武汉的代名词。

言里也有江湖

“江湖”中流传着这样的传说:武汉人脾气火爆,“未开口就有三分杀气”。

乍听有点道理。毕竟武汉人说什么话前面都爱带个“个板马”(堪称武汉话中的万能叹词,高兴、生气、不耐烦、反问、强调的时候都能用,非常地道),脾气一上来就是:“老子信了你的邪,红的像个番茄”,听得让不了解武汉的外地人胆战。

包括中国人的问候语“吃了吗”,用武汉话说是“七鸟冒”(音译);用来打招呼的“在干吗”,在武汉话里就变成了“在揍莫斯”(音译)。武汉人的语气似乎带着一股子爆棚的气场,一开口,就让人觉得像在骂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但如果认真观察,你就会发现,这种“气场”其实来自于武汉方言自带的粗犷气质。

武汉方言声部靠后,发声粗犷,和性情耿直仗义颇有江湖气的武汉人结合在一起,便产生了神奇的化学反应,造成了“脾气火爆”的传说。所以有人总结武汉人是“人好脾气犟,天热火气大,办事脑子灵,说话喉咙喳”。          

这种武汉性格,被一个词体现得活灵活现,这正是武汉人的口头禅——“不服周”。不服周在湖北方言里是不服气、不甘心、不信邪的意思。

不服周的基因流淌在几乎完全以平舌音为主的武汉话血统里,为一开口就“爆棚”的气场埋下了伏笔。

武汉人这种讲话风格和不服周的性格,跟武汉这座城市的发展历史有很大关系。

武汉的水资源丰富,水路发达,再加上地处“九省通衢”的交通要塞位置,武汉的码头文化应运而生,并对方言有着深远的影响。

被称为“武汉方言研究第一人”的华中师范大学语言系教授朱建颂认为,因码头漕运而兴起,活跃在长江沿线的“青帮”和“洪帮”的江湖帮派行话,是现代武汉话的来源之一。

比如“拐子”这个词,原本是江湖帮会中用来称呼“老大”的,武汉人却用来称呼自己的哥哥和比自己年长的人。同样地还习惯称结过婚的女人叫“嫂子”,这或许也像江湖中人一样“四海之内皆兄弟”的豪情的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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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汉这座城市因为长江和汉江穿城而过,被一分为三,所以武汉的火车站就用这“三镇”的名字来命名,分别有武昌站、汉口站和汉阳站,直到今天也没有统一。而武汉新建的高铁站又被命名为“武汉站”,也是目前武汉唯一一座将城市名加进去的火车站,这跟其他城市的火车站命名规则都不太一样,难怪好多外地游客刚到武汉来的时候都蒙了,甚至有人到武昌站或者汉口站之后问别人,武汉在哪里?

所以有人说:“武汉话是漂在长江里、系在码头上的,在来汉口大码头讨生活的三镇贩夫走卒的肩膀上晃荡成长起来的,随着武汉商业的兴旺而发扬光大。”

码头上讨生活的人,重友情,讲义气,嗓门大,不服输,所以深受码头文化浸润的武汉话一直有股“不服周”的劲儿。

他们称吃早饭为“过早”,见了熟人夸对方姑娘“灵醒”(好看),而这是在“抬庄”(恭维), “不服周”的武汉人见到谁都可以“岔”(开玩笑)一下,最怕就是“掉底子”(丢丑)。

只用几句方言,武汉人的性格便立即跃然纸上。

但因为发声粗犷,武汉人讲话听着好像随时都在骂人,但其实这些被诙谐地称作“汉骂”的话,在武汉人的语境里90%都属于语气词和感叹词,而且关系越亲讲话就越不拘束。因此,如果你被武汉人用“汉骂”招呼了,那很大可能是已经把你当兄弟了。

对这个套路最熟悉的,莫过于到武汉读书的大学生。刚到武汉的时候,可能还会被早点摊阿姨的一句“七莫斯(吃什么)”吓到,但当他们毕业离开武汉时,都能熟练地和小店的老板砍价了。

“我信鸟你滴邪,你还想宰我?”

……

等疫情结束,在烟火气的武汉,大概很快就会又升腾起这样的喧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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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蛋酒也是过早的饮料,简单易做。一个鸡蛋打散备用,将锅里的水烧开,将开水冲入鸡蛋碗中,瞬间变成蛋花,然后再往碗中加米酒和糖即可。在武汉潮湿阴冷的冬天,蛋酒是过早必备。

“不服周”的天气

武汉的天气也带着一股“不服周”的脾气。

武汉是中国有名的“火炉”之一。到底有多热呢?日本人领教过。

1938年,武汉会战爆发。战役从6月一直打到10月,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战场上气温超过了40度,一个日军联队,就有一半人中暑掉队!最终这次战役里,日军因高温引起的人员伤亡,比战斗交火的伤亡人数还要多!

武汉的热,跟她特殊的地理环境有关。长江从西南向东北穿城而过,然后又拐向东南。一到冬天,西北风便带着长江以及汉江的水汽扑面而至,所以尤其阴冷。而到夏天,需要有风的时候,武汉市内诸多的高山——汉阳的龟山(原名大别山,后又称鲁山)、武昌的蛇山、武汉大学内的珞珈山,又是天然的屏障。结果,南风吹不进来,整座城市热成了烤炉,天昏地暗,经久不息。

但即使能“热死人”,武汉人照样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而且还要和天气硬碰硬。

比如其他城市的人度过夏天的方式大概就是窝在空调房里吃西瓜,但武汉人的消暑活动是顶着大太阳横渡长江。每年夏天,武汉人都会举办横渡长江的“渡江节”,截至去年已经举办了45届。武汉人还会在挑战之前给你扔上一句:“服不服周?”

40度的高温,挡不住武汉人想要征服长江的劲头,也挡不住武汉人在油锅旁边汗流浃背地排队买油条和油饼。

一月“过早”不重样,你服不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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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窝是地道的武汉特产,虽然叫面窝,却不是面食,它是由大米、黄豆混合打成浆,再加入适量葱花、盐调味,炸制而成。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可一点都不容易。

刚到武汉的外地人,很多都会被武汉人吃早餐的阵仗震惊:一条街上挤满了各式早点摊,摊前都围满了食客,有人等着面窝出锅,有人满意地享受一碗热腾腾的蛋酒,还有人会捧着一碗热干面边走边吃……这是武汉每天一次的全城运动,叫作“过早”。

和广州人坐下来慢条斯理地享受早茶不一样,武汉过早的正确打开方式是“边走边吃”。忙碌的武汉人通常来不及坐下慢慢吃,手里捧着或者包里装着,匆匆就赶着上班或上学去了。于是这热干面、面窝就跟随着人们穿梭在武汉三镇的大街小巷。武汉人也练就了一身“过早”本领,不光面窝、烧梅这些干的东西可以边走边吃,就连热干面、牛肉面也能一边走路一边朝口里扒拉,甚至骑着自行车,也无法成为阻力。在电影《万箭穿心》中,工人们把买好的早餐放到自行车篓,逮着红灯停的工夫,就端起车篓里的吃食扒拉两口,几个红灯下来,一碗早餐也就见了底。

“过早”到底有多少种选择?有人说可以一个月不重样。

作家池莉在《热也好冷也好活着就好》里盘点过武汉的早点:

“老通城的豆皮,一品香的一品大包,蔡林记的热干面,谈炎记的水饺,田恒启的糊汤米粉,厚生里的什锦豆腐脑,老谦记的牛肉枯炒豆丝,民生食堂的小小汤圆,五芳斋的麻蓉汤圆,同兴里的油香,顺香居的重油烧梅,民众甜食的汰汁酒,福庆和的牛肉米粉……”

看来“一个月不重样”,绝对是武汉人带一点小“傲娇”的谦虚客气话。

虽然品类多,但是热干面在过早界的地位一直岿然不动,占据了武汉过早的半壁江山。不过外地人对热干面就褒贬不一。总有不爱吃的人抱怨面条太干芝麻酱太噎。听到这话,武汉人就不服了——热干面,当然就是要趁着刚出锅的热乎劲儿赶紧拌开吃才最有味。

为了吃上最有口感的热干面,武汉人宁可在路上边走边端着碗吃,这也是用实际行动证明,没有这股“不服周”的劲儿,你是吃不上最好吃的热干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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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江和汉江的交汇处就位于武汉的核心区。发源于陕西的汉江是长江的最大支流,它从湖北的西北逶迤流淌而来,在汉口龙王庙附近注入长江。长江与汉江的交汇,奠定了武汉三镇的分布格局,后来三镇合并为武汉市,就此奠定了大武汉的城市基础。

“不服周”的老祖宗

武汉这也“不服周”,那也“不服周”的,到底不服的是哪个“周”?

按照一些学者的考证,武汉人不服的那个“周”,其实就是公元前1046年建立的周朝。“不服周”说的就是周和楚的恩怨。

故事要从武汉的老祖宗——楚国说起。

湖北在古代曾属于楚国,湖北人也以楚人自居。

楚国的第一位国君叫熊绎,因为他的先祖勤劳侍奉周文、武二王,所以被周成王封地在楚。《史记·楚世家》记载:“熊绎当周成王之时,举文、武勤劳之后嗣,而封熊绎于楚蛮,封以子男之田,姓芈氏,居丹阳。”

有了正式的封地本该高兴,但是到了周王室召集各路诸侯举行岐阳会盟时,熊绎却被安排了个看守火堆的工作。

可能因为当时楚地还比较蛮荒,楚人在周天子看来就是蛮夷之族。不过这赤裸裸的藐视却让熊绎这位堂堂楚国诸侯心里很窝火,也为楚人扎下了“不服周”的根儿。忍声吞气的熊绎一回到楚国,就立马喊出了“不服周”。既然周王室不待见我楚国,我楚国何不自强自立,雄霸一方,走出一条独立发展的强国之路?

不只是嘴上说不服,楚人说干就干,穿着破烂的衣服开辟山林,艰苦创业。

当然,这可能只是民间传说。但楚人在历史上确实是“不服周”的。到了战国时期,楚地就已经是“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的泱泱大国了。现代的考古工作也证明,当时的楚人真的是把不服周写在脸上。

在楚国贵族墓地“熊家冢”中挖掘出了3乘“天子驾六”级别的马车,而在当时的礼乐制度中,“天子驾六”是只有周天子才能享用的规格。

在接下来的几千年里,楚国的后人们也把这股“不服周”劲儿在几场保家卫国的战役中展示得淋漓尽致——

南宋时期,岳飞带领著名的岳家军驻屯在鄂州(今武昌)7年,“不服周”的武汉军民和精锐的岳家军共同抗击金兵,最终四次北伐成功。

到清末时,“不服周”的武汉爆发武昌起义,促使辛亥革命成功打响第一枪,并最终推翻了统治中国几千年的封建制度。

再到上文提到过的抗日战争时期规模最大、时间最长、歼敌最多的武汉会战,“不服周”的武汉城浴血奋战,以伤亡40余万的代价,大大消耗了日军的有生力量,使得日军无力再组织战略性进攻,自此抗日战争进入战略相持阶段。

《保卫大武汉》这首歌,也唱出了当时人们的心声:

“武汉是全国抗战的中心 ,武汉是今日最大的都会,我们要坚决地保卫着她,像西班牙人民保卫马德里!”

那个时候的人们不会想到,80多年后的今天,全中国会再次为武汉唱起同样的心声——

武汉是全国抗击疫情的中心,我们要坚决保卫她!

何况,武汉人可是敌人越凶猛就越不服输的武汉人!凭着这股“不服周”的劲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会再次听到武汉人霸气地说一句:“你服不服周?”

(责任编辑 黄薇)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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