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龙族的“变”与“不变”

探索
2020-02-23 09:41

文  /  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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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龙江发源于西藏察隅县伯舒拉岭南部山峰,向南流经云南贡山县,之后向西流入缅甸,改称恩梅开江。独龙江处于“三江并流”的核心区域,是独立于金沙江、澜沧江、怒江三江之外而存在的,因此被称为“第四江”。独龙江流经云南贡山县时,穿过担当力卡山和高黎贡山之间,形成被称为“死亡河谷”的独龙江峡谷。独龙江河谷因特殊的地理和气候环境,曾长期与世隔绝,这里世代居住着被称为“太古之民”的独龙族。

2019年过完农历新年不久,几名独龙族群众聚集在火塘边,他们要给习近平总书记写一封信。

2018年年底,独龙江乡境内的独龙族已经全部脱贫,所以他们要把这个喜讯告诉习近平总书记。

信件寄出后不久,独龙族代表马正山去北京参加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再一次向全国人民报告了这个好消息:

“独龙江乡1086户群众全部住进了新房。所有自然村都通了硬化路。种草果、采蜂蜜、养独龙牛,乡亲们的收入增加了。去年年底,作为人口较少的直过民族,独龙族从整体贫困实现了增收脱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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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9年9月9日独龙江公路全线贯通。“在一些贫困地区,改一条溜索、修一段公路,就能给群众打开一扇脱贫致富的大门。”习近平总书记的这句话,在独龙江得到了最好的印证。从过江靠溜索、出门全靠走,到如今村村通硬化路,美丽公路即将通车,独龙江乡沧桑巨变的背后,离不开云南省交通基础设施建设的支撑。

峡谷深处的古老民族

被浪漫的旅行者们称为“中国最后的秘境”的独龙江乡,隶属于云南省怒江傈僳族自治州贡山独龙族怒族自治县,北接西藏察隅县,西南与缅甸山水相连,整个独龙江乡都被海拔4000多米的高山环抱。这样的自然地理环境,让独龙江自成一个封闭的世界。而作为云南省人口最少的少数民族,六千多名独龙族人世代聚居于此(2010年统计数据)。

作为独龙族仅存不多的“文面女”之一,年近八旬的李文仕见证了独龙族的变与不变。在她童年的记忆中,独龙江是一个与世隔绝,不被外人知道的地方,她和家人也从未到过独龙江以外的世界。那时的独龙族人过着衣不蔽体、刀耕火种的原始生活。

20世纪50年代的独龙族还处于原始社会末期,当时独龙族只有1700多人,过着原始的部落生活。

他们的生活条件极端困难,吃的是山茅野菜,住的是草房,还有少数人家穴居在岩洞里。因为物资缺乏,盐是非常珍贵的东西,做饭的时候只能在汤里浸一下。当时独龙族人的生产工具也很简单,还在用树枝做成的“木构”松土和除草。

而且,在新中国成立前,独龙族还保留着“文面”的习俗,女性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必须接受文面。李文仕就是目前还健在的为数不多的文面女之一。对这位老人来说,文面是痛苦的记忆:“当时脸肿得很大,很痛,很多天才好些。”老人说,独龙族妇女都要在脸上文图案做标记,防止土匪强盗掳掠抢夺。直到新中国成立后,女性权益得到保护,“文面”才被废止。

历史上独龙族也没有文字,采用刻木记事、结绳记日的办法进行记录。也是这个原因,现在上年纪的独龙族老人大部分都不知道自己的年纪,因为父母们只能模糊地告诉他们,是在收玉米的时候出生的,或者是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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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龙江乡,新华社2018年拍摄。如今的独龙江乡焕然一新,而且,实现了全乡6个村委会全部通柏油路,28个自然村全部通车、通网络、通广播电视、通安全饮水,基础设施改善,收入水平提高,面貌焕然一新。

 周恩来总理为独龙族定族名

孔志清是独龙族历史上第一个出去读书的人。

1951年底,正在云南民族学院学习的孔志清受到中央邀请到北京参加全国民委扩大会议。

于是他便从昆明出发了。今天从昆明到北京只需要坐三个小时的飞机,而当时,要先从昆明乘火车到遵义,从遵义倒汽车去重庆,再由重庆乘轮船到汉口,然后由汉口上火车最终到达北京,一路上历时五天五夜。

大会持续了15天,作为历史上从来不受人关注的独龙族人,孔志清第一次感受到了新中国各民族的平等与团结,这些真实的感受后来被他写进了回忆录里:“我们每天都能见到中央首长,并和他们一起讨论各民族的发展进步问题,还在一起吃饭,我们充分享受到各民族平等、团结、互助、友爱大家庭的温暖。”

不过,这次会议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意义。

1952年1月4日,中央民委扩大会议即将结束的时候,周恩来总理接见了各民族代表。接见孔志清的时候,趁着与总理简短交流的机会,孔志清把独龙族人的一桩心事告诉了周总理:“旧社会,反动统治者歧视我们,侮辱我们,把我们当野人,称我们是‘俅子’‘俅夷’,把我们居住的地方叫‘俅江’。有的民族叫我们‘曲帕’,都是一些歧视性的称呼。”

孔志清的话引起了周总理的沉思。总理又问孔志清:“那你们是怎样称呼自己的?”孔志清回答说:“历来我们都自称独龙人。我们居住的地方叫独龙江。”总理听后,开心地笑了,用非常坚定的口气说:“一切歧视少数民族的行为都是不允许的,过去那些歧视和侮辱性的称呼,一律废除!你们自称独龙人,这是一个很响亮、很有意思的名称。今后,就把你们的民族称为独龙族,你看好不好?”孔志清非常激动,连忙回答:“好!好!太好了!”

自己的民族终于有了族名,而且是敬爱的周恩来总理亲自定的!孔志清把这个好消息带回了家乡。中华民族的56个民族中,也从此出现了唯一一个带“龙”字的民族——独龙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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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截至目前,独龙族人口仅七千余人,而独龙族文面女,则少之又少。独龙族独特的文面习俗仅限于女性,在新中国成立之前,独龙族的女子十二三岁时就要文面,这一传统习俗一直延续到了20世纪60年代。因部落氏族不同,她们的文面图案也不一样,有的文上蝴蝶,有的文上花朵,有的文上动物。

“出山记”——独龙族的第一条路

为了让独龙族尽快融入新中国各民族团结友爱的大家庭,党中央决定让独龙族实行直接过渡的民族政策,帮助独龙族人民从原始社会直接过渡到社会主义社会。

但这个跨越面临巨大挑战。独龙族人的出行在当时极为困难,村与村之间来往都要背着粮食走几天的山路,离开独龙江乡更是非常困难的事。

独龙江乡地处横断山脉的高山峡谷地带,东侧是海拔5000多米的高黎贡山,西侧是海拔4000多米的担当力卡山。巍巍大山阻隔了独龙族与外界的联系。在高黎贡山和担当力卡山东西夹峙中的独龙江,虽然江面不宽,但水流速度大,如青色长龙,奔腾而下。两岸山峰落石也多,所以行船摆渡基本不可能,过河只能依靠原始的交通工具——溜索。就是用一根或几根藤条绑在两岸打好的木桩上,行人把绳子系在腰间,双手紧握溜索,利用两岸的落差飞快地滑过去。可想而知有多危险,一不小心坠入江水的事故也时有发生。

1954年的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中央决定为独龙族修一条路。当时刚刚建立的新中国经济十分困难,但国家还是特别划拨了20万元的经费为独龙江乡修建了第一条路——人马驿道,被村民们形象地称作“扛马的路”。这条人马驿道让贡山县城到独龙江的时间从七天缩短到三天,这也是当时独龙江与外界的最短距离了。

过去,每逢冬季,独龙江峡谷便被积雪包围,像一座“孤岛”。从大雪封山一直到第二年六七月天气转暖这段时间,独龙族人基本都要面临物资极度匮乏的状况。为保证独龙族人过冬的物资,当地政府专门组建了国营马帮队,通过这条人马驿道为独龙族人运送物资。每年六七月份时,贡山县委、县政府就要开始筹划马帮的运输事宜,到11月份大雪封山之前,就要把独龙江的物资全部运进去。国营马帮的工作一直持续到1999年。

贡山县的干部和荣军,在20世纪80年代参加民族工作进入独龙江。当年这个年仅20岁的青年,背着生活物资,随马帮一起走了3天,才从县城走到当时独龙江乡政府所在地巴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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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张拼版照片展示了独龙江乡孔当村的变迁。上图是1999年拍摄的独龙江乡孔当村;下图是2016年11月23日拍摄的孔当村新貌。

 一封迟到的入学通知书和一条路的变迁

说起独龙江的路,长期从事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的云南省社科院研究员李金明有太多的感慨。

李金明就是一名土生土长的独龙族人。30多年前辗转从独龙江到北京的求学经历让他记忆犹新:

“我们到县城读书的一般情况下是回不了家的。冬天更是。就暑假八月份的时候可以回去一次。但是回去家里面,来回路上就要14天。考试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没收到录取通知书,我就以为是没考上。”

以为落榜的李金明只好回老家干农活。但是突然有一天,乡政府的人找上了门儿:“学校来电话了!通知你叫你赶快去读书!”

就这样,李金明踏上了求学的道路。

“我从家到乡里要走三天,然后在乡政府休息一天,再翻越高黎贡山到县城,再走三天,就总共是七天的时间。当时贡山到昆明的车票是24块钱,昆明到北京的火车票是68块钱左右。到了北京以后,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往哪儿走啊,那个时候也不会说普通话,晚上12点钟街上已经没有人了,我都还没找到学校。到12点半,我终于找到学校了,特别高兴,兴奋地跟门卫说我是从独龙江来读书的学生。”

因为没有钱,李金明中学的老师们一起给他凑了120块的路费。而这120元钱,对于当时的独龙族家庭来说,几乎是一整年的收入。

一年后,李金明的家中才收到了从北京寄来的录取通知书。原来,当年通知书十月份就寄到了贡山县,但是大雪封山,就没有办法寄到独龙江乡,所以第二年才寄到。

一份通知书寄到独龙江要一年,一条人马驿道显然已经不能满足独龙族人生活的需要。独龙族人盼望能有一条通往外界的真正的公路。

1993年,这个心愿终于实现了,国家决定修一条从贡山县城通往独龙江乡的乡级公路。为了制定最科学的修路方案,光勘测单位就换了好几家,崇山峻岭,每勘测1公里,工作人员要走20公里。施工条件艰苦,施工队换了一茬又一茬,工程修修停停。而且因为交通落后,大型机械进不去,所以大部分工程需要人工完成。

就在这样极端艰难的条件下,6年后的1999年,投入近1亿、全长79公里的独龙江公路终于修通,我国最后一个民族不通公路的历史由此结束。外界将此称为“独龙族第二次解放”。

独龙江公路的通车,使独龙族人从独龙江到贡山县城的时间从三天缩短到七个小时。

一条公路,拉近了独龙江与世界的距离,也承载了独龙江对未来的希望。2015年1月,几名独龙族代表走出大山,在昆明受到了习近平总书记的亲切接见。

这场会面的更大意义还在于,独龙族人第一次在大雪封山的冬季走出了大山。

仅仅一年前,独龙族人想要在一月份离开独龙江还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因为从每年的11月份开始,独龙江峡谷便因为大雪封山而与外界隔绝,千百年来一直如此。

改变发生在2014年。

2014年4月10日,随着一声巨响,最后一次爆破尘埃落定,云南高黎贡山独龙江公路隧道贯通。

但这条隧道的修建过程,可谓困难重重。回忆起修建隧道的艰辛,时任贡山县人大常委会主任马正山这么说:“我每次到现场去看隧道的推进过程,里面的碎石状况都不一样,地质结构也不一样。隧道不是在平原地区修建,斜坡很大,又在高山还浸水,修建难度非常大。6.68公里的隧道,推进了三年。”

克服岩爆、涌水、塌方甚至雪崩等诸多考验后,6.68公里长的高黎贡山隧道终于贯通。至此,从贡山县城到独龙江乡政府所在地,只要两个多小时,独龙江第一次实现了全年无障碍通车。

而独龙族人的命运也随着交通的发展不断发生着改变。

如今,独龙江开通了电话、宽带和4G通信系统,与外部世界实现了零距离接触。随着互联网技术的普及,独龙族的年轻人不仅能接受到来自外面的新鲜事物,独龙族的特有物产,也通过网络输送到全国各地。

33岁的高建岭深有感触:“以前我爸爸就养牛。但因为条件有限,家里最多养殖一两头牛,而现在参加农业合作社,我第一批就养了九头独龙牛!”

高建岭现在在独龙江乡农业合作社专职饲养独龙牛。独龙牛是独龙江特有的品种。独特的气候环境和丰富的植物资源孕育下,独龙牛生长快速又肉质细腻,很受欢迎。

机会正在到来。随着独龙族的不断发展,高建岭相信,和独龙牛一样,独龙族更多的特有物产会被世人发现,让世界都知道独龙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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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龙毯。传统的独龙毯由麻料织就,颜色鲜艳,善织的独龙族人也由此被称为“织彩虹的人”

“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

2019年4月10日,一封回信寄到了独龙江,写信的人正是习近平总书记。信中,总书记对独龙族整族脱贫表示了祝贺,同时强调,脱贫只是第一步,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

从刀耕火种到整族脱贫,这个从原始社会末期直接过渡到社会主义社会的民族又翻开崭新一页,独龙族人正经历着新一轮空前激荡的变革,踊跃而艰辛地拥抱着外面的世界。

脱贫“摘帽”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就像独龙族人说的:“如果五年前有人问我家乡是什么地方,我会回答那是贫穷落后的独龙江,但现在我会告诉他们,那里将变成人间天堂独龙江。”

(责任编辑 黄薇)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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