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玉门关

探索
2018-09-11 08:40

◇ 文 / 米 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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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小方盘城玉门关遗址,也是三个玉门关里,唯一留有遗址的。1943年10月,考古学家夏鼐、阎文儒在这里发掘出写有“酒泉玉门都尉”字样的汉简,此后,史学界认定这里就是汉代玉门关。2014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就是这里。这座古城曾是丝路重镇,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今天留下的,只是些许断壁残垣。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唐代边塞诗人王之涣的这首诗,让很多人记住了玉门关。千百年前,描写玉门关的诗句还有很多。大诗人李白这么写:“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王昌龄也感叹:“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诗句很多,引起的遐想很生动。但是千百年后的今天,玉门关究竟在哪里,却很少有人能说得清,而作为地名,玉门关在当代的地图上,已经难觅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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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敦煌马圈湾汉简的局部放大,可以清晰看到“玉门”的字样。是在离小方盘城11公里的马圈湾烽燧(烽火台)发现的。

一个传说

关于玉门关的传说有很多,其中有一个这么讲。

相传丝绸之路畅通之后,西域诸国的商队络绎不绝地经此入关。于阗国(西域古王国名,在今天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南部和田县一带)的特产“和田玉”也源源不断地经此运往中原。于阗国王为换回中原的丝绸,派了官兵,专门运送玉石。可往返几次后,出现了件怪事:驮运玉石的骆驼一进城就口吐白沫,昏迷不醒,押运官束手无策。一个拉骆驼的老人告诉押运官:“骆驼入关生病,事出有因。咱们长年途经此地运玉石,从未祭礼关神。再不祭祀,恐怕下一趟也要生病。”押运官问怎么办,老人说:“用上等玉石,在此城关门上镶嵌一圈,这样关楼就有了光彩,关神也就高兴了。”押运官按老人的建议办了,骆驼灾病果然消除,平安到达了长安。关城因为城门砌了一圈闪光的玉石,从此就称为玉门关。

传说是人们对玉门关的浪漫化解释,不是历史。但我们可以从中看到历史的轮廓:丝绸之路和玉,是玉门关的关键词。

玉门关的得名其实很直接。西北师范大学的李并成教授,对古代玉门关进行了多年的调查研究,是资深专家,他说:“玉门关是我国古代西北地区最重要的军事关口,在和平时期,又是我国与西方进行贸易交流的关口,西域大量的于阗(今天的和田)玉石,都是从这个关口传入关内,所以被称作玉门关。”

而玉门关的得来,有段历史。秦汉时,好战的匈奴对汉民族威胁很大。汉初,匈奴占据河西(河西走廊是古代连接中原和西域的唯一陆路通道),屡犯汉境。汉王朝最初采取和亲政策,希望和匈奴结成“亲家”,换取和平,效果并不理想。到了汉武帝时期,果断放弃了和亲,对匈奴发动了大规模的军事反击。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著名的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兵西征,沉重打击了匈奴。就在这一年,汉武帝分河西为武威、酒泉两个郡。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又增设张掖、敦煌两郡,同时建玉门关和阳关,这就是历史书里的“列四郡、据两关”(《汉书》)。从此,玉门关和阳关就成为西汉王朝设在河西走廊西部的重要关隘。

玉门关处于河西走廊的咽喉位置,所以无论是在中国历史上,还是在东西文化交流史上,都有重要地位。在2000多年前,汉武帝开辟丝绸之路后,玉门关就成为了丝绸之路上的一个繁华边关:万里晴空,鸿雁高飞,茫茫旷野,驼铃急促,商队络绎不绝,旅客川流不息。沿着这条道路,中国把美丽的丝绸、特产的茶叶、精致的瓷器、独特的中草药、率先发明的火药、造纸和印刷术传送到世界各国。同时,古老中国又从这里迎来了一些新奇的物产,例如菠菜、葡萄、石榴、胡麻、胡萝卜等原来这里没有的作物,渐渐从西域到内地落地生根。汉朝时,从伊利河流域引进乌孙马,从大宛引进汗血马。从丝绸之路还传来了西域各地的音乐、舞蹈和宗教,使中华文化艺术吸取了新的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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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汉朝时候的丝绸之路路线图,在里面找找玉门关的位置,你会发现它的位置对于沟通西域、抵御匈奴,有多重要。

三个玉门关

那玉门关具体是在哪里?

历史文献是我们追寻历史遗迹的最佳途径。

唐代初年,有个著名高僧叫道宣,他写了一本书《释家方志》,是最早记载玉门关的:“肃州(今酒泉),西少北七十五里(大约是今天的35公里)至故玉门关,关在南北山间。”这个位置,专家考证,就在酒泉西北部的石关峡附近。

不过,古代文献中还记载着另外一个玉门关。

这本书,跟西天取经的唐僧有关系,讲的就是取经的经历。书里说,玄奘当年到了一个叫瓜州的地方,瓜州北边有一条河,而玉门关就在河上。由于当时边境不太平,一般人禁止出关,所以玄奘当时还乔装打扮一番,跟胡人向导一起,月黑风高时砍树搭桥,才过了河,走出了玉门关,去了西域。

瓜州这地方今天还在(就是今天瓜州县的锁阳城遗址),距离石关峡大约250公里,这座1200年前的城池如今是一片沙丘。而当年玄奘出关的那条河,就是今天的疏勒河,但是河上的玉门关址,我们今天却只能推测出大概位置,具体地点迄今是个谜。

第三个玉门关,今天的知名度最高。

敦煌市西北八九十公里的地方,有一座西汉初年遗留下来的高大方形建筑,被称作“小方盘城”,这里就是曾经的玉门关遗址。

1907年,英国探险家斯坦因在小方盘城遗址周围,发掘了一些汉代简牍,上面标明了“玉门”的字样,这些简牍被保存在敦煌市博物馆。

因为小方盘城的玉门关保存得相对完整,所以在2014年被列入了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这三个玉门关,我们按时间理一理,大致是:公元前110年左右,修建了石关峡区域的玉门关,这是最早的玉门关;公元前107年左右,在敦煌市小方盘城,修建了第二座玉门关;而瓜州的玉门关,是在唐代修建的。

为什么有三个玉门关?

变迁,最初和长城的修建有关。《史记》中就记载,到了公元前110年左右,“酒泉列亭障至玉门矣”,也就是说,那时长城修筑到了酒泉的玉门一带,玉门关就随之设立了。

为了抵御匈奴,保护耕地,汉朝继续向西修建长城。最后一直延伸到了今天敦煌西北九十公里左右的小方盘城一带。而玉门关,就这样随着长城的修建,从数百公里外的石关峡,搬迁到了现在小方盘城的位置,也就是第二个玉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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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在中国历代的防御体系里一直很重要。这是明代修建的一段,就在嘉峪关附近,因为修建在黑山之巅,被称“悬壁长城”。黑山地势险要,是防御塞外侵犯的天然屏障,而黑山南部有一处天然峡谷,就是石关峡,而最早的玉门关就修建在这里。

“消失的”昔日雄关

随长城修建的丝路门户玉门关,为什么最终消失在地图上了呢?我们从一个古城说起。

小方盘城附近,有一座古城遗址,是古代管辖玉门关和阳关的龙勒县。取名龙勒,是因为当时这里水草丰美,人们在这里发现了一种被称为“天马”的骏马,爱马如命的汉武帝命人捉住了天马,龙勒就有勒住天马的意思。

当时这里是西北各县里,规模最大、人口最稠密的地区之一。史料记载:在汉代人口最鼎盛的时候,龙勒县人口有一万人左右,耕地三万亩,一片塞上江南的景致。而后来,这里逐渐出现了荒漠化,到唐朝,这里被完全废弃(今天这里是一片荒芜的沙丘),是什么原因让这水草丰美的绿洲变成了荒漠?

在小方盘城玉门关东北不远处,有一个古城址,经考证,是西汉的军用粮仓,是给关内士兵的后勤补给(这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古老、规模最大的粮仓遗址)。在小方盘城玉门关守卫西汉边陲时期,这样的粮仓不止一座。装满一座这样的粮仓,要150万千克粮食,足以供给上万人的口粮。所以,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在小方盘城成为玉门关后的几十年间,这里的居民、驻军以及往来商人的数量突增,变成了数万人的城镇。但是,河西走廊一带属于半干旱地区,即使根据今天的科技,这一带全部耕地,也最多养活五千人口。而汉朝,人口的过快增长,导致了生产生活用水急剧增加,本身的水资源无法满足过快的人口增长,这就是小方盘城玉门关区域,逐渐荒漠化的重要原因之一。

今天我们进行开发,科学家都要进行承载力评估,也就是要评估待开发的土地上有多少水资源,能养活多少人和庄稼。两千多年前的古人却并不了解这些,所以,小方盘城逐渐荒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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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这是已经68岁的西域都护班超上书汉和帝,希望度过玉门关,回到中原故土。奉命出使西域的班超,在西域待了三十一年,期间,平定了西域五十多个国家,为西域回归、促进民族融合,作出了巨大贡献。班超官至西域都护,封定远侯,世称“班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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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奔马,也叫马踏飞燕,是武威市雷台汉墓出土的东汉时期文物。除了技艺的精妙,最重要的是铜奔马的造型,集西域马和蒙古马种的优点于一身,这其实是汉朝时期,开拓西域,开四郡,进行文化交流的体现。所以,被认为是东、西方文化交往的使者和象征。1983年10月,被国家旅游局确定为中国旅游的标志。

敦煌文书《沙州图经》里面有一段话,验证了这个说法:“证圣元年,沙洲遭贼无草,运转极难,改为第五道来往。”意思是,敦煌一带治安和环境都逐渐恶劣,通往西域的道路艰难,不得不改道行驶,所以在瓜州的疏勒河形成了第三座玉门关。

今天的瓜州古城虽然也是一片废墟,但是从庞大的遗址,我们隐约能看出当年的繁盛。

瓜州的名字也有玄机。1400年前,这里全是耕地,瓜果飘香,所以得名瓜州。但是现在,这里是一片荒漠,名字也发生了变化,叫安西极旱荒漠自然保护区。

当年人们选择这里做玉门关,因为这里是肥沃的土地,但是唐朝统治者没有吸取小方盘城的教训,很快,这里从四百户人,发展到常驻人口3万、耕地45万亩的城市。无节制地兴建城池,增加人口,瓜州古城又走上了小方盘城的老路。

到唐朝末年,这里的环境已经不再适合耕种。“1036年,西夏人占领了河西走廊,这个玉门关也就从此销声匿迹了,在历史上再没有记载了。所以玉门关大概经历了1100多年的历史。”李并成教授的总结,带着一些遗憾。玉门关,从此成为史书中一个曾经被记载的地名了。

所以,我们可以这样总结玉门关,这个中国古代文化符号的地理学意义:因为人类的生产发展而设立,因为更加强烈的发展愿望而西迁,最终,又因为无节制的开发利用而被一次次荒废,成为令人唏嘘感叹的城池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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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幅网上的漫画,是酒泉的过去和今天——曾经的丝绸之路重镇险关,今天是国家航空航天的重要基地,中国发射的人造卫星里,四分之一都在这里发射。

历史,是一面镜子。当往事远去,这座昔日雄关留给我们的,更多是历史沉淀的千年诗意。因为承载了许多家国故事,上演了无数丝路传奇,见证了中西友好往来的历史,玉门关也成为了“一带一路”国家倡议下最具诗意的文化地标。 

(责任编辑 刘瑜澍)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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